幽梦影

清张潮著清言小品,二百余则格言妙论并时人评语

《幽梦影》是清代张潮所著的清言小品,全书二百一十九则,每则寥寥数语,论读书之宜、山水之趣、处世之道,语浅而意远。书成之后,张潮遍请师友品题,每则之下附有时人评语,正文与评语互为生发,为历代清言小品中独有的体例。逐则附注释与时人评语,部分篇目另附白话译文,并附历代序跋及评者小传。

序

余怀、孙致弥、石庞、松溪王四家序文,述作者生平、成书缘起与是书旨趣。

二百一十九则

读经赏花、听雨观云、交游世情,二百一十九则清言,多附时人评语。

第一则 读经宜冬 冬季人易专心,适合读经书;夏季白昼长,适合读史书;秋季情致独特,适合读诸子著作;春季生机充盈,适合读诗文集。经史子集是传统书籍的四部分类。 第二则 经传宜独坐读 经传指儒家典籍及解释经文的传,适合独自坐着读;史鉴指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一类史书,适合与朋友一起读。孙恺似认为此中真趣难对不知者说,王景州说若无好友,红友也可。 第三则 无善无恶是圣人 无善无恶被列为圣人,善多恶少是贤者,善少恶多是庸人,有恶无善是小人,有善无恶是仙佛。黄九烟说今人一介不与者甚多,普天之下皆半边圣人。 第四则 天下有一人知己 天下若有一人知己便无憾,物也如此。菊、梅、竹、莲等各以陶渊明、林和靖、王徽之、周敦颐等为知己,一旦结盟便千秋不移。松与秦始皇、鹤与卫懿公则不可相交。 第五则 为月忧云:为书忧蠹 几人围绕“为月忧云、为书忧蠹”等忧事展开议论,有人说如此便无乐时,有人引君子终身之忧,有人叹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令人泪湿青衫。 第六则 花不可以无蝶 花不能没有蝴蝶,山不能没有泉水,石头不能没有苔藓,水不能没有藻类,乔木不能没有藤萝,人不能没有癖好。黄石闾说事能传世都因有癖,孙松坪则说和长舆不能借此找借口。 第七则 春听鸟声 这则讲四季与不同场景中宜听的声音,如鸟声、蝉声、虫声、雪声、棋声、箫声、松声、摇橹声,认为听到这些才算不辜负耳朵。若听恶少辱骂、悍妻责骂,还不如耳聋。 第八则 上元须酌豪友 元宵节、端午、七夕、中秋、重阳各节饮酒,宜分别与豪放、亮丽、风韵、恬淡、飘逸之友共饮。 第九则 鳞虫中金鱼 金鱼属鳞虫,被人养着,像紫燕一样自在,如同东方朔隐居朝中,无人能加害。 第一〇则 入世须学东方曼倩 入世要学东方曼倩,出世要学佛印了元。佛印是宋代金山寺高僧,与苏轼等人交情深厚,擅长诗文。 第一一则 赏花宜对佳人 余淡心说花如佳人、月如韵人、雪如高人,赏花醉月映雪就同面对这三种人一样。江含徵引诗反问,面对此景仍大嚼,世间哪有扬州鹤。张竹坡说若花月雪齐聚、三种人合为一人,他不赏也心醉。 第一二则 对渊博友 与渊博的朋友相处,像读少见珍贵的书;与风雅的朋友相处,像读名人诗文;与言行严谨的朋友相处,像读圣贤经传;与滑稽的朋友相处,像看传奇小说。 第一三则 楷书须如文人 楷书要像文人,草书要像名将,行书介于两者之间,如同羊叔子缓带轻裘,恰到好处。 第一四则 人须求可入诗 人应当追求能入诗,物应当追求能入画。龚半千说猪、钱和恶少年不可入画,张竹坡说诗也要能见得人、画也要像物,石天外则把人与物对调,也觉妙。 第一五则 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 江含徵说,如今白发满头的人多收几斛麦就想纳妾,这岂不是少年襟怀,只是少年老成的少。张竹坡说十七八岁便有妾也算少年老成。李若金说年老迂腐板滞定非豪杰。王司直说如此才不被岁月捉弄。 第一六则 春者天之本怀 春天是天之本心,秋天是别有情调。石天外称此语透彻性命关头,袁中江说人得春气为本怀、得秋气为别调,尤悔庵以夏为客气、冬为素风,陆云士言和神当春、清节为秋。 第一七则 昔人云:若无花月美人 古人说没有花月美人就不愿生在此世,作者补一句说没有笔墨棋酒就不必作人。殷日戒认为枉生世间的人应赶紧醒悟,顾天石反问海外无这些也照样有人,胡会来说无豪杰文人也不需此世界。 第一八则 愿在木而为樗 若为树愿作樗,因不材而终其天年;为草愿作蓍,因能先知。为鸟愿作鸥鹭,因忘机;为兽愿作廌,因能辨邪。为虫愿作蝶,花间栩栩;为鱼愿作鲲,逍遥游。 第一九则 黄九烟先生云:古今人必有其偶 黄九烟说古今人都有配对,唯独盘古没有。作者认为盘古也有,就是劫尽时最后一人。孙松坪评其眼光高,洪秋士说配对不必定两人,也有三到八人。 第二〇则 古人以冬为三余 古人把冬天当作三种余暇。作者认为夏天才是:早起是夜之余,夜坐是昼之余,午睡是应酬之余。古人说“我爱夏日长”,确实不假。 第二一则 庄周梦为蝴蝶 黄九烟说只有庄周才能梦为蝴蝶、蝴蝶才能梦为庄周,红尘扰扰的人不会有这种梦。孙恺似问他是否在梦中又占梦。江含徵说庄周喜梦蝴蝶是因入花深,若梦正酣被惊醒,就像嗜酒者梦赴席被妻惊醒而痛骂。张竹坡说自己不幸为蝴蝶之梦者。 第二二则 艺花可以邀蝶 种花能引来蝴蝶,垒石能招来云气,栽松可迎风,贮水可生浮萍,筑台可待月,种蕉可听雨,植柳可闻蝉鸣。曹秋岳说藏书可邀友,崔莲峰说酿酒可邀客,倪永清说选诗可招谤,陆云士说积德邀天、力耕邀地,庞天池说不仁可邀富。 第二三则 景有言之极幽而实萧索者 烟雨说起来幽致,实际萧索;贫病说起来雅致,实际难堪;卖花声说起来有韵味,实际粗鄙。谢海翁说钱说起来俗,实际可爱。 第二四则 才子而富贵 冒青若说才子与富贵难兼得,能善用富贵才算才子、福慧双修,贪着无济于人则是有福无慧。陈鹤山引佛语说明福慧难兼,并说此论是夫子自道。江含徵说宁可清贫也不做酒肉之徒。 第二五则 新月恨其易沉 有人嫌新月沉落太快、缺月升起太迟。孔东塘说只按月升月落定睡时,孙松坪说只要浮云不玷污天空就好,冒青若说天道忌盈不必怨恨,张竹坡说由此可测君子进退。 第二六则 躬耕吾所不能 做不到亲自耕地,就学浇灌园圃;做不到上山砍柴,就学锄草。原文以灌园、薙草自任,注释说明薙即除草。 第二七则 一恨书囊易蛀 这则列出十件令人遗憾的事,包括书袋易被虫蛀、夏夜蚊虫扰人、赏月台易漏水、菊叶焦枯、松树多蚁、竹子落叶多、桂荷易凋谢、藤蔓藏毒蛇、蔷薇生刺、河豚有毒。 第二八则 楼上看山 这则列出楼上看山、城头看雪、灯前看月、舟中看霞、月下看美人,说各有一番情境。点评中江允凝说黄山看云更佳,倪永清说做官时看进士、分金处看文人,毕右万说雨后看柳觉尘襟俱涤,尤谨庸说山上看雪、雪中看花、花中看美人亦可。 第二九则 山之光 山光、水声、月色、花香,以及文人的韵致、美人的姿态,都难以名状、无法执着,却足以牵动魂梦、颠倒情思。吴街南设想极有韵致的文人与极有姿态的美人同坐于山水花月之间,不知那时魂梦情思如何。 第三〇则 假使梦能自主 假使梦能自主,就不必羡慕费长房的缩地术,瞬息可去千里之外。死者可约来面谈,无需少君招魂;五岳躺着玩遍,不用等成家后才能远行。 第三一则 昭君以和亲而显 昭君出塞和亲难回故土却留名,刘蕡直言科举落第也流芳。两人虽遭不幸,却不算缺憾。 第三二则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 用爱花的心去爱美人,自然多出别样趣味;用爱美人的心去爱花,护惜之情便格外深。冒辟疆认为能这样才算真领略、真护惜,张竹坡则感叹花与美人有幸遇到这样的东君。 第三三则 美人之胜于花者 美人胜过花的地方在于善解人意,花胜过美人的地方在于自带香气。两者不能兼得时,舍弃香气而选择善解人意。王勿翦说飞燕、合德、薛瑶英等美人也有体香。 第三四则 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 窗内人在窗纸上写字,从窗外看去格外好看。江含徵说,若换成讨债人在窗外纸上画,自己会远远躲开。 第三五则 少年读书 少年、中年、老年读书分别如隙中窥月、庭中望月、台上玩月,所得深浅由阅历深浅决定。黄交三、张竹坡、毕右万各有评语。 第三六则 吾欲致书雨师 想给雨师写信,提出四季下雨的安排。春雨宜在元宵节后到清明前十日,及谷雨这天。夏雨宜在每月上弦月前、下弦月后。秋雨宜在七月和九月上、下旬。冬季最好不下。 第三七则 为浊富 宁可做清贫的人,也不做不义而富的人;与其忧愁地活着,不如快乐地死去。李圣许说顺理而生虽忧不忧,逆理而死虽乐不乐。吴野人宁愿为浊富,张竹坡想为清富却难遂愿。 第三八则 天下唯鬼最富 天下唯鬼最富,生前身无分文,死后却常有大量纸钱;天下唯鬼最尊,生前或受欺凌,死后却受到许多跪拜。 第三九则 蝶为才子之化身 蝴蝶是才子的化身,花是美人的别号。张竹坡说蝴蝶进入花房香气满衣,反倒是用金屋来藏才子了。 第四〇则 因雪想高士 弟弟木山说自己见人有长技就想学,再琐碎也不厌,原因是爱博而情不专。张竹坡评此语多情令人泣下,尤谨庸、李季子、陆云士各有评说。 第四一则 闻鹅声如在白门 听到鹅声像在南京,听到橹声像在长江下游一带,听到滩声像在淛江,听到瘦马颈下铃铎声像在长安道上。 第四二则 一岁诸节 一年中的节日以上元节排第一,中秋节其次,端午和重阳又在其后。张竹坡说一年应以自己畅快的日子为佳节,顾天石则认为把上元排在中秋之上未免偏好华丽习俗。 第四三则 雨之为物 雨这种事物能让白天变短、夜晚变长。张竹坡说雨能让天闭眼、地生毛,还能为水国扩大疆域。 第四四则 古之不传于今者 古代有啸和弹棋两种技艺,如今已不流传。啸是撮口发出高昂悠长的声音;弹棋是汉代起源的棋类游戏,相传东方朔建议以它替代蹴鞠,或说刘向仿蹴鞠形制所创。 第四五则 诗僧时复有之 几人谈论僧道作诗:毕右万认为僧道能诗不难,可惜不懂禅理玄机;顾天石说道家在三教中居第三,应是根器最钝的人做的;尤谨庸说僧家势利第一、能诗次之;倪永清则遗憾辟谷之法失传。 第四六则 当为花中之萱草 这是说做人应像萱草那样忘忧,不要像杜鹃那样啼血。袁翔甫补评指出萱草忘忧、杜鹃啼血,并追问悲欢哀乐该如何取舍。 第四七则 物之稚者皆不可厌 稚嫩的动物都不惹人厌,唯独驴例外。有人反过来说老的动物都讨嫌,只有松和梅不是。还有人认为,对驴有偏爱的人就不会厌驴。 第四八则 女子自十四五岁至二十四五岁 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的女子,各地口音大都娇媚动听,但一见容貌美丑便截然不同。听传闻不如亲眼所见,于此更加可信。 第四九则 寻乐境 想求快乐就去学仙,想避苦则学佛,佛家说的极乐世界就是众苦不到之处。江含徵说穿破絮走荆棘固然苦,披忍辱铠的人也未必自在。陆云士说空掉一切,苦乐都不值一提,所以学佛胜过学仙。 第五〇则 富贵而劳悴 富贵却劳累憔悴,不如安闲的贫贱;贫贱却骄傲,不如谦恭的富贵。曹实庵说富贵又安闲自能谦恭,许师六说富贵又谦恭才能安闲,张竹坡说谦恭安闲才能长富贵,张迂庵说安闲才能骄傲、劳累则必谦恭。 第五一则 目不能自见 眼睛看不见自己,鼻子闻不到自身,舌头舔不到自己,手不能自握,只有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声音。有人以心不在焉则听而不闻反驳,张竹坡说心能自信,释师昂引古德语说眉与目因太近而不相识。 第五二则 凡声皆宜远听 声音大多适合远听,只有琴声远近都合适。王名友说松涛、瀑布、箫笛、潮、读书、钟、梵声宜远听,琴声、度曲声、雪声须极近才得抑扬之妙。 第五三则 目不能识字 眼睛不识字比失明还憋闷,手不能握笔比哑巴还苦。陈鹤山说,如今不识字不握笔的人,反倒比不盲不哑的人更快活。 第五四则 并头联句 两人头靠头联句作诗,颈贴颈讨论文章,在宫中奉皇命讲论经义,或受命出使各国,都是人间极快乐的事。 第五五则 《水浒传》武松诘蒋门神云 《水浒传》里武松责问蒋门神为何不姓李,这话被认为很妙,因为姓氏确有雅俗之分。华、柳、云、苏、乔等姓极有风韵,毛、赖、焦、牛等姓则看着不雅、听着刺耳。 第五六则 花之宜于目而复宜于鼻者 花按观赏与气味分几类:梅、菊、兰、水仙、珠兰、莲既好看又好闻,香橼、桂、瑞香、栀子、茉莉、木香、玫瑰、腊梅只香不好看,其余好看不好闻。花叶俱佳以秋海棠为最,叶胜于花只有雁来红和美人蕉,花叶皆差的是紫薇和辛夷。 第五七则 高语山林者 爱谈归隐山林的人常说不关心时事,可若真如此,《史记》《汉书》这类记古代时事的书也不该读。 第五八则 云之为物 云能形成各种形状,像高峻的山、波光映照的水,也像人、兽、鸟羽或鱼鳞。天下万物都可画,唯独云不能画,画出的云只能勉强说是云。 第五九则 值太平世 这则讲人活在太平年月、住在湖山之地,官长廉洁安静、家道富裕,娶妻贤淑、生子聪慧,便称全福。后附四人评语,分别说愚人担不起、黑面老子想作鬼、望屠门大嚼也快意、贤淑聪慧还贵长寿。 第六〇则 天下器玩之类 天下器物玩好的制作一天比一天精致,价格却一天比一天低,不要对百姓贫困感到困惑。张竹坡说,正因为百姓贫困,所以器物越精致反而越便宜。 第六一则 养花胆瓶 养花用的胆瓶,高低大小要与花相称,颜色深浅浓淡则要与花相反。胆瓶颈细长、腹圆满,形如悬胆。 第六二则 春雨如恩诏 古人把春雨比作皇恩诏书,夏雨比作赦令,秋雨比作挽歌。张谐石说常年苦于饥饿,只盼夏雨像馒头。张竹坡说赦书太多也不太好。 第六三则 十岁为神童 十岁当神童,二三十岁当才子,四五十岁当名臣,六十岁做神仙,这样就算全人了。江含徵担心做名臣时陷进名利场,张竹坡说名臣靠君、神仙靠天,不能强求。 第六四则 武人不苟战 武将不草率作战,可算武人中有文人气度;文人不迂腐,可算文人中有武将风骨。梅定九说近来不迂腐的文人有不少,心斋就是其一。 第六五则 文人讲武事 文人谈论军事多是空谈,武将议论文章多半是听来的传闻。吴街南说,如今武将讲军事也属空谈,文人论文章也多是道听途说。 第六六则 斗方止三种可存 斗方指册页或一二尺见方的书画作品,只有三种值得留存:好诗文、新题目、精款式。闵宾连说近年斗方名士很多,不知能否入心斋彀中。 第六七则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 情感要接近痴的程度才算真,才华要兼具情趣才能出神入化。陆云士称说这话的人是真情种、真才子,顾天石认为只有心斋当得起才兼乎趣,尤慧珠则说自己情痴有之、才趣未能。 第六八则 凡花色之娇媚者 花色娇媚的花大多不香,花瓣层叠的多数不结果,全才难得。有人说莲兼有花叶根实的用处,也有人说莲花易谢,是有全才而无全福。 第六九则 著得一部新书 写出一部新书,可算长久的事业;注释一部古书,也是万代的功劳。黄交三认为注书最难,要从极寻常的书里看出作者苦心;张竹坡则说注书本身不难,难在得到安居无累的时机与地方。 第七〇则 延名师训子弟 请名师教子弟、进名山备考、求名士代写文章,这三件事都不可取。陈康畴说,多半只图名声,好坏未必在意。 第七一则 积画以成字 笔画积成字,字积成句,句积成篇,便是文章。文体不断新增,八股文之后古文、诗赋、词曲、杂文、小说都从无到有,新体裁出现后像天造地设一般。明代以来再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体裁,作者估计百年后必有人创新,可惜自己见不到。 第七二则 云映日而成霞 云被太阳照成彩霞,泉挂岩壁成瀑布,依托不同名称也随之不同,交友可贵正在于此。张竹坡说没有太阳云不成霞,没有岩壁泉不成瀑,所以交友应当有所选择。 第七三则 大家之文 作者说大家的文章愿意学,名家的文章不敢学。学大家不成还能近似,学名家不成反成画虎类狗。点评者则讥讽世人冒充大家、未入门墙便说隔壁话。 第七四则 由戒得定 由持戒进入定境,由定境生出慧解,从勉强用功逐渐趋于自然。修炼精气神,达到清虚境界便无渣滓。袁中江、陆云士、尤悔庵三人对此各有评说。 第七五则 南北东西 方位中南北东西是固定的,前后左右则随人所处而变。张竹坡说天地昼夜旋转,东西南北也非固定,或许天地之外另有固定之处。 第七六则 予尝谓二氏不可废 作者认为佛寺道观不可废,理由并非因果报应,而是名山游览需有驻足接济之处,深谷不能一日走完,也需免于露宿和虎豹毒蛇之害。名山若被私人占有,反生争端,子孙贫弱更使山川减色。城市道路旁同样需要寺观供旅客住宿、行人休憩、夏日供茶冬日供姜汤。 第七七则 虽不善书 不擅长书法也要备好精良笔砚,不行医也要存有效药方,不精通下棋也要备棋盘。江含徵等人还就此各作了一句仿句。 第七八则 方外不必戒酒 朱其恭说,不戒酒的僧道遇上不通文墨的女子,定有可观之处。陈定九称自己不善饮,却不与不饮酒的僧道交谈,也不愿亲近不识趣的女子。释浮村认为此论可让僧道放心豪饮。 第七九则 梅边之石宜古 梅旁配石要有古意,松旁配石要略笨拙,竹旁配石要清瘦,盆景里的石头要小巧。周星远说,这样论石可作九品中正;释中洲说,摆放得当可见胸次。 第八〇则 律己宜带秋气 要求自己像秋天般严正,待人处世像春天般温和。孙松楸说君子因此能庄重待人而不结党,胡静夫说愿亲近兼具伯夷、柳下惠之风的人,尤悔庵称此为皮里春秋。 第八一则 厌催租之败意 厌恶催租破坏心情,就该早早交完粮;喜欢和尚谈禅,难免常要布施。点评引中洲说这写出居士实情与僧家私盼,瞎尊者则自称不会谈禅也不敢求布施,只闲写青山卖。 第八二则 松下听琴 松下听琴、月下听箫、涧边听瀑布、山中听梵呗,耳中所得各不一样。张竹坡说这不同处难以对不知者讲明,倪永清说识得不同二字才配享此清听。 第八三则 月下听禅 月下谈禅,旨趣更远;月下说剑,肝胆更真;月下论诗,风致更幽;月下对美人,情意更笃。袁士旦以酷暑赴宴、冰雪应考、阴雨对道学先生作比。 第八四则 有地上之山水 地上、画上、梦中、胸中各有山水,地上妙在丘壑深邃,画上妙在笔墨淋漓,梦中妙在景象变幻,胸中妙在位置自如。 第八五则 一日之计种蕉 种蕉是一日之计,种竹是一年之计,种柳是十年之计,种松是百年之计。周星远说千秋之计在于著书,张竹坡说百世之计在于种德。 第八六则 春雨宜读书 四季的雨各有相宜之事:春雨时读书,夏雨时下棋,秋雨时整理收藏,冬雨时饮酒。周星远说秋雨最难听,但无论新雨旧雨,听着都适合饮酒。 第八七则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 诗文以带秋气为佳,词曲以带春气为佳。江含徵说惨淡悲伤的调子也须相称,殷日戒说陶诗欧文似以春气胜。 第八八则 抄写之笔墨 抄写用的笔墨不必求好,写在绢帛上就要求好。诵读的书不必求全,供查考就要求全。游历的山水不必求妙,若据此定居就要求妙。冒辟疆说外遇不必求美,作姬妾就要求美。 第八九则 人非圣贤 人不能样样都懂。知道一点后,怕还有别的,再去弄明白,这是上等;听人说了才知道,是次等;听人说了却不信,又次一等;听人说了就反感,是最下等。 第九〇则 史官所纪者 史书按时间先后记事,是纵的世界;地图按地域方位记载,是横的世界。有人补充说官员治理的是斜世界,天下通行的是混沌世界,还有人追问天堂地狱如何安放。 第九一则 先天八卦 先天八卦要竖着看,后天八卦要横着看。吴街南说横看竖看都看不着,钱目天说不如袖手旁观。 第九二则 藏书不难 藏书不难,难在能看;看书不难,难在能读;读书不难,难在能用;能用不难,难在能记。洪去芜说心斋把能记排在能用之后,应是苦于记性不如人。王端人说能记能用才是真藏书人。张竹坡说能记难,能行更难。 第九三则 求知己于朋友易 在朋友中找知己容易,在妻妾中难,在君臣之间更难。王名友说在妾中容易、在妻中难、在有妾的妻最难,张竹坡说在兄弟中也难,江含徵说在鬼神中反而容易。 第九四则 何谓善人 这则文字说明善人是于世无损的人,恶人是于世有害的人。江含徵补充说,还有人于世有害却得到善人名号,这是好利又显扬名高的人,更是恶人中的突出者。 第九五则 有工夫读书 这则列出五种福:有空读书、有力助人、有学问著述、耳无是非、有正直诚信且见识广的朋友。末尾附殷日戒、杨圣藻、王丹麓、李水樵、倪永清五人点评。 第九六则 人莫乐于闲 清闲并非无所事事,而是有空读书、游名胜、交益友、饮酒、著书。点评者补充说,闲前须有持敬功夫,忙里偷闲也难得,做到这五样才不辜负闲字。 第九七则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 文章如同案头的山水,山水如同地上的文章。李圣许说,文章须明秀才能作案头山水,山水须曲折才可称地上文章。 第九八则 平上去入 这则讲平上去入四声的搭配问题:入声字少,并非每个字都有四声。有人给没有入声的韵部硬配入声字,作者认为这如同乱配婚姻,并举“东”“冬”等韵部为例说明。 第九九则 《水浒传》是一部怒书 《水浒传》是写愤怒的书,《西游记》是写领悟的书,《金瓶梅》是写悲哀的书。江含徵说,读不懂《金瓶梅》而只学其中的淫,如同爱苏轼却只爱吃东坡肉。殷日戒称《幽梦影》是快书,朱其恭称它是趣书。 第一〇〇则 读书最乐 读史书常喜少怒多,但推究起来,发怒处也是乐趣所在。张竹坡说读到喜怒俱忘是大乐境,陆云士说怒而能乐,只有善读史书的人知道。 第一〇一则 发前人未发之论 写出前人没有发表过的议论,才算奇书;说出对妻儿难以开口的感情,才是密友。孙恺似说前两句是心斋著书的本领,毕右万说奇书自己有几种却没人肯看,陆云士说《幽梦影》所发皆未发之论、所言皆难言之情。 第一〇二则 一介之士 忠正的人一定有密友。密友不必是刎颈之交,只需远隔千里也彼此信任、不为谣言所动,听到毁谤就多方辩解直到弄清。对何事该做不该做能替他筹划决断,朋友利害关头需接济时暗中相助、不计对方是否负我而一力承担。 第一〇三则 风流自赏 风流自赏只需花鸟陪伴,率真不必让人知道,靠变化的云气供养。江含徵引苏轼的话说,此时若有所想又无所想。 第一〇四则 万事可忘 这则说万事可忘,唯独留名之心难忘;千般易淡,唯独美酒三杯难舍。张竹坡评其有闻鸡起舞、酒后耳热气象,王丹麓自陈不耐饮而难忘名,陆云士就此评说。 第一〇五则 芰荷可食 菱与荷既能食用,也能佩戴;金石既能制成器物,也能炼制后服用。张竹坡由此说周敦颐爱莲不过是为衣食打算,王司直反问如今为衣食打算的人是否真像周敦颐。 第一〇六则 宜于耳复宜于目者 弹琴和吹箫既好听又好看,吹笙和按笛奏曲则好听却不好看。 第一〇七则 看晓妆 这则讲看晓妆宜在女子傅粉之后。余淡心问看晚妆宜于何时,周冰持说不可说,黄交三提水晶帘下看梳头时是否傅粉,庞天池说看残妆宜于微醉后但眼花撩乱。 第一〇八则 我不知我之生前 作者说不知前世自己是否认识西施、见过卫玠、与陶渊明同醉、一睹杨贵妃、与苏东坡会晤。想见的古人太多,这几个最挂心,姑且作代表。 第一〇九则 我又不知在隆 作者自问在明隆庆、万历年间交往过几位旧院名妓,又与陈继儒、唐伯虎、汤显祖、屠隆等人谈笑过几回。面对茫茫宇宙,他不知该向谁追问这些往事。 第一一〇则 文章是有字句之锦绣 文章好比有字句的锦绣,锦绣好比无字句的文章,两者同出一源。以金陵、武林、姑苏为例,书坊聚集之地也是织机聚集之地。 第一一一则 予尝集诸法帖字为诗 作者说自己曾用字帖中的字集句成诗,发现《千字文》不重复的字最多,但诗家常用字仍缺不少。他列举天文、地理、时令、人物、花木、鸟兽、宫室、器用、人事、衣服、饮食、身体、声色、文史、数目等类字,皆无其字。黄仙裳、顾天石各有评说。 第一一二则 花不可见其落 花不要看它落下,月不要看它沉没,美人不要看其早逝。朱其恭反驳说:照此说来,美人非得看到头发白牙齿缺才痛快吗。 第一一三则 种花须见其开 种花要看到它开放,待月要看到它圆满,著书要看到它完成,美人要看到她舒畅适意,才算落到实处,否则都是空设。王璞庵说这条与上条互相发明,强调花须见其开。 第一一四则 惠施多方 惠施博学著书五车,虞卿穷愁著书,如今都不传,不知书中写了什么。见不到古人,令人遗憾。 第一一五则 以松花为粮 松花可当粮食,松果可作香料,松枝可做拂尘,松荫可挡风尘视线,松涛声可当音乐。山里住若能有一百棵松树作伴,用处说不尽。 第一一六则 玩月之法 这是讲赏月方法的条目:月色皎洁时适合仰头观看,月色朦胧时适合俯视水中倒影。孔东塘认为此说深得赏月要旨。 第一一七则 孩提之童 婴儿什么都不懂,眼睛分不清美丑,耳朵辨不出清浊,鼻子闻不出香臭。但尝到甜苦味道,不但知道,还会选择取用或舍弃。告子把爱吃美味、喜欢美色说成天性,大概就是指这类情形。 第一一八则 凡事不宜刻 凡事不宜严苛,读书却要刻苦;凡事不宜贪婪,买书却要贪多;凡事不宜痴迷,行善却要痴心。 第一一九则 酒可好 酒可以喜好,但不能醉后谩骂同座的人;美色可以喜好,但不能伤害身体;钱财可以喜好,但不能昧着良心;意气可以喜好,但不能越出情理。 第一二〇则 文名可以当科第 聂晋人说名人登科第、富翁不骄奢、寿翁又清闲,便是蓬壶三岛中人。范汝受认为这只是贫贱文人的自我安慰。曾青藜引诗说明清闲可当长寿。石天外说这得老子退一步之法。顾天石自述喜游山水,可当园亭之乐。 第一二一则 不独诵其诗 读诗读书之外,观看古人字画也能与古人交友。张竹坡说,能与字画中的古人交友,九泉之下的人都会为此感动哭泣。 第一二二则 无益之施舍 这则说最无益的施舍是斋僧,最无益的诗文是祝寿之作。张竹坡、殷简堂、庞天池三人各有评语,或言忧贫、务名之无益,或言诗文有笔资亦可。 第一二三则 妾美不如妻贤 这句讲的是:妾再美也比不上妻子贤惠,钱再多也不如处境顺遂。张竹坡反问妻不贤哪用妾美、钱不多哪来境顺,张迂庵则说二者难以兼得,只能取其一。 第一二四则 创新庵不若修古庙 张竹坡说这话的人是真会读书、真读过万卷书、真把一本书读过数遍的。顾天石说只有《左传》《楚词》、马班杜韩诗文及《水浒》《西厢》《还魂》等书读百遍不厌,其余都不耐温。王安节说今世建生祠不如创茅庵。 第一二五则 字与画同出一原 文字和绘画同出一源,六书造字法从象形开始,看这一点就能明白。江含徵说,有画不出来的字,就不得不用六种造字法。 第一二六则 忙人园亭 忙碌的人建园亭,适合与住宅相连;清闲的人建园亭,不妨与住宅离得远些。张竹坡说,真正清闲的人必定把园亭当作住宅。 第一二七则 酒可以当茶 酒可代茶,茶不能代酒;诗可代文,文不能代诗;曲可代词,词不能代曲;月可代灯,灯不能代月;笔可代口,口不能代笔;婢可代奴,奴不能代婢。 第一二八则 胸中小不平 这则说胸中小不平可用酒消除,世间大不平只有剑才能消除。注释提到聂隐娘、上天、太阿宝剑、空空儿等,点评引周星远、张竹坡、张迂庵、尤悔庵四人对此的评语。 第一二九则 不得已而谀之者 不得已要奉承时宁用嘴说、不用笔写,忍不住要骂人时也宁用嘴、不用笔。点评者补充说,笔写下来难自主,用笔奉承可立品、骂人可立德免祸,不落笔为上。 第一三〇则 多情者必好色 这则讲多情者必好色、红颜者必薄命、能诗者必好酒,但反过来未必成立。张竹坡和洪秋士分别就情与色、命与貌、诗与酒提出不同看法。 第一三一则 梅令人高 梅令人高,兰令人幽,菊令人野,莲令人淡,春海棠令人艳,牡丹令人豪,蕉与竹令人韵,秋海棠令人媚,松令人逸,桐令人清,柳令人感伤。所列花木各有一种引人之处,另注惊才绝艳一词,并提及明代介绍栽培植物的《群芳谱》。 第一三二则 物之能感人者 月、琴、杜鹃、柳是四种能打动人的事物,其中杜鹃初夏昼夜啼叫,叫声凄厉,能引起旅客的归思之情。 第一三三则 妻子颇足累人 张志和是唐代金华(今属浙江)人,曾任左金吾卫录事参军,被贬赦还后隐居江湖,自称烟波钓徒。肃宗曾赐他奴婢各一人,他让二人结为夫妇,取名渔童和樵青。 第一三四则 渉猎虽曰无用 广泛涉猎虽被说成无用,仍胜过不通古今;清高值得肯定,但不要变得不识时务。黄交三、江含徵、张竹坡、尤悔庵分别就此作了评说。 第一三五则 所谓美人者 所谓美人,以花为貌、以鸟为声、以月为神、以柳为态、以玉为骨、以冰雪为肤、以秋水为姿、以诗词为心。冒辟疆说合古今灵秀之气或可铸成一人,江含徵补充还要有松蘖之操,黄交三则对以诗词为心之说感到闻所未闻。 第一三六则 蝇集人面 陈康畴说这应是头陀转世,只求布施;释菌人说不堪道破;张竹坡称此为《南华》精要;尤悔庵说人的血肉只堪供蝇蚊咀嘬,蝇蚊视人如同腥膻臭腐;陆云士说集人面者非蝇而蝇,嘬人肤者非蚊而蚊,明知是人仍集之嘬之,更不知以人为何物。 第一三七则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 渔夫樵夫、农夫园丁和僧道虽有山林隐逸之乐却不知享受,富商大官虽有园亭姬妾之乐却不能或不善享受。木山说厨师有山珍海味却不能享,蠹鱼和书商有书却不能读。 第一三八则 黎举云:欲令梅聘海棠 黎举想按自己的意愿给花木果实配对,却因时令不同作罢。作者认为配对须同类相称,并另举梅花配梨花、海棠配杏花等例子,还调侃辣芥嫁竹笋会让笋子受不了。 第一三九则 五色有太过 五色指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五种正色,其他为间色。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都可能太过或不及,只有黑与白没有太过的问题。 第一四〇则 许氏《说文》分部 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按部首分部,有的部首下没有所属字,却仍注“凡某之属,皆从某”。这句赘语可笑,为何不省去。 第一四一则 阅《水浒传》至鲁达打镇关西 读《水浒传》见鲁智深拳打镇关西、武松打虎,便想人生须做一件快意事才不枉此生。纵做不成,也要写一本得意之书才无遗憾,如李白贵妃捧砚、司马相如卓文君当垆卖酒等事。 第一四二则 春风如酒 这则把春风比作酒、夏风比作茶、秋风比作烟和姜芥。许筠庵说秋风客气味狠辣,张竹坡盼东风夜夜来。 第一四三则 冰裂纹极雅 冰裂纹是烧瓷时釉面变化形成的纹路,宜细不宜粗,用作窗栏不耐看。须先作大冰裂,再于每大块中作小冰裂,方佳。 第一四四则 鸟声之最佳者 画眉是鸟中叫声最好的,其次是黄鹂和百舌。世人不用笼子养黄鹂和百舌,大概因为它们像隐士,只可闻其声而不可使之屈。 第一四五则 不治生产 不经营生计,日后必拖累别人;一味忙于结交应酬,日后必拖累自己。杨圣藻说晨钟夕磬能警醒人,冒巢民说即便累人累己也不后悔,宗子发认为累己尚可、累人不可,江含徵则说今人未必肯受你拖累,还是自家稳妥些好。 第一四六则 昔人云:妇人识字 古人说妇人识字易致淫乱,作者认为错不在识字。识字的人不是无名之辈,一旦有淫行,旁人容易知道。张竹坡说名士立身须谨慎,李若金说贞者识字更贞,淫者不识字也淫。 第一四七则 善读书者 善于读书的人眼里处处是书,山水、棋酒、花月都可当书读。善于游山水的人眼里处处是山水,书史、诗酒、花月都可当山水看。 第一四八则 园亭之妙 园亭的好坏在于丘壑如何布置,不在雕砖镂瓦这类细碎装饰。屋脊墙头雕得再精巧也容易坏,坏了极难修葺,不如朴素为好。 第一四九则 清宵独坐 清夜独坐,邀明月诉说愁绪;孤枕难眠时,唤蟋蟀倾吐心中怨恨。袁士旦读后感慨万千,黄孔植说这是旅居无聊的境况。 第一五〇则 官声采于舆论 官员名声取自舆论,但豪强与贫寒者的说法都不一定真实。评判人物若先有定见,说美说丑都恐失实。 第一五一则 胸藏丘壑 心中存有山水的人,即使住在城市也像隐居山林。寄情云霞的人,即使漂泊尘世也如住在仙岛。 第一五二则 梧桐为植物中清品 梧桐是植物中清雅的品种,但看风水的人偏偏忌讳它,甚至说“梧桐大如斗,主人往外走”,把它当成不祥之物。作者指出剪桐封弟说明宫中种桐,而周朝卜世最久,可见俗话不足为据。 第一五三则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 多情的人不因生死改变心意,爱喝酒的人不因寒暑改变酒量,爱读书的人不因忙闲停止阅读。朱其恭说这三句是作者自述,王司直则说愿饮酒读离骚至死方休。 第一五四则 蛛为蝶之敌国 蜘蛛是蝴蝶的对头,驴是马的附庸。周星远说这妙论令人开颜,不逊于晋人的危语、隐语;黄交三说自开天辟地以来没听过这样的奇论。 第一五五则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 几人谈论道学与风流的关系。有人说真道学没有不风流的,张竹坡认为这是夫子自道。胡静夫举出赠赵容庵的诗句,说可转赠山老。倪永清称其地位是双料圣人。陆云士区分道学与风流各有两种,差别极大。 第一五六则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 古人认为禽兽也懂人间伦理,作者进一步说草木同样如此。牡丹为王、芍药为相是君臣之情,南山乔木与北山梓树是父子之情,紫荆因同胞分离而枯萎是兄弟之情,莲花并蒂是夫妻之情,兰花同心是朋友之情。 第一五七则 豪杰易于圣贤 这句说豪杰比圣贤容易做,文人比才子多。张竹坡补充:豪杰成不了圣贤,圣贤却都具备豪杰之气,文人和才子的关系也如此。 第一五八则 牛与马 牛和马,一个出仕一个隐居;鹿和猪,一个属仙一个属凡。杜茶村说田单的火牛也曾效力疆场,马却绝无隐居的,武王归马于华山之阳如同勒令辞官。张竹坡说莫与儿孙作马牛,是为后人审度出处的说法。 第一五九则 古今至文 古今最好的文章都由血泪写成。吴晴岩说《清泪痕》细看皆是血泪,江含徵则说古今恶文也全是血。 第一六〇则 “情”之一字 “情”字用来维持世界,“才”字用来粉饰乾坤。吴雨若说世界从“情”字生出,有夫妇才有父子、兄弟、朋友、君臣。释中洲说“情”与“才”缺一不可。 第一六一则 孔子生于东鲁 孔子生在东方,东方主生,儒家礼乐文章讲从无到有;释迦生在西方,西方主死,佛教受想行识讲从有到无。吴街南、殷日戒、倪永清三人对此各有评说。 第一六二则 有青山方有绿水 青山衬托出绿水的颜色,美酒能引发好诗,诗从酒中求得灵感。李圣许说,有青山绿水才可饮酒咏诗,诗酒又起于山水。 第一六三则 严君平 严君平是西汉隐士,以占卜讲学;孙思邈以行医讲学;诸葛武侯以出兵讲学。三人各借其事来讲学。 第一六四则 人谓女美于男 有人说人类女性比男性美,禽类雄性比雌性华丽,兽类公母分不出美丑。杜于皇认为人也有男性比女性美的,这不算定论。徐松之说这是茶村一时兴起的话,也非定论。 第一六五则 镜不幸而遇嫫母 镜子遇到嫫母、砚台遇到俗人、宝剑遇到庸将,都是无可奈何的事。杨圣藻说凡不幸者都可这样概括。闵宾连说心斋案头没有好砚,诗文却无尘俗气,这是砚的大幸。曹冲谷说最无可奈何的是佳人定随痴汉。 第一六六则 天下无书则已 有书就一定读,有酒就一定饮,有名山就一定游,有花月就一定赏玩,有才子佳人就一定爱慕怜惜。弟木山说谈何容易,即自家黄山也难得到一次。 第一六七则 秋虫春鸟 秋虫春鸟都能发出好听的鸣声,人执笔写文章,不该甘心写出像鸦鸣牛喘一样难听粗劣的文字。 第一六八则 媸颜陋质 相貌丑陋的人不跟镜子结仇,只因镜子是无知觉的死物。若镜子有知觉,必遭摔碎。江含徵说镜子若有知早回避了,张竹坡说镜子若有知应当变丑为美。 第一六九则 吾家公艺 张公艺靠百忍维持家族同居,被传为美谈。但忍到百次,家中矛盾不和之处其实多到数不清。 第一七〇则 九世同居 九世同居虽属盛事,却只该与割股疗亲、结庐守墓这类行为同等看待。做到它算难能可贵,却不能当作常法,因为它不合中庸之道。 第一七一则 作文之法 写作有章法:用意曲折宜配浅显词语,道理浅显宜用曲折笔法。老套题目从新奇思路领悟,平淡题目深挖内在逻辑。短促的需舒展,冗长的需删简,俗语需美化,闹文需收敛,这就是文章的裁制。 第一七二则 笋为蔬中尤物 这则把笋、荔枝、蟹、酒、月、西湖、词曲分别列为蔬菜、水果、水族、饮食、天文、山水、文字中的尤物。张南村说《幽梦影》可为书中尤物,陈鹤山说此则又为《幽梦影》中尤物。 第一七三则 买得一本好花 买回一株好花尚且爱护怜惜,何况是懂人话的美人呢。周星远、石天外、李若金、王司直各有评语。 第一七四则 观手中便面 李圣许说,有人花钱求名人书画,却与名人并无交游,扇子虽雅,人却俗。毕嵎谷认为肯花钱求书画,此人尚有雅道。钱目天说两说都对。 第一七五则 水为至污之所会归 水汇集一切污秽,火则到不了污秽之处。若要把不洁变为洁净,水和火都能做到。江含徵说,世间该投入水火的东西不少,看中的正是这种变化。 第一七六则 貌有丑而可观者 外貌有丑却值得看的,也有不丑却不值得看的;文章有不通却可爱的,也有虽通却极可厌的。这话难以对见识浅薄的人讲。 第一七七则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 游山玩水要看机缘,机缘不到,即使近在数十里内也没空去。张南村问心斋是否游过黄山,心斋答未游,应是机缘未至。陆云士说仰慕心斋十年,戊寅冬才见一面。 第一七八则 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” 这句古语说贫穷不巴结奉承、富有不傲慢自大,古人推崇它,今人却少有做到。作者由此感叹世风下降,并引许来庵、张竹坡的评语作补充。 第一七九则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 古人提出十年读书、十年游山、十年收藏的安排,作者认为收藏两三年就够,读书和游山即使多花数倍时间也难如愿,只能像黄九烟所说人生须三百岁才行。 第一八〇则 宁为小人之所骂 宁可被小人责骂,也不要被君子轻视;宁可被不识才的主考官弃选,也不要被知名前辈漠视。 第一八一则 傲骨不可无 人不能没有傲骨,也不能有傲心。没有傲骨就接近人格卑陋的人,有傲心就成不了君子。 第一八二则 蝉为虫中之夷齐 蝉被比作虫中的伯夷、叔齐,蜂被比作虫中的管仲、晏婴。崔青峙说张心斋可算虫中的董狐,吴镜秋说蚊是虫中酷吏、蝇是虫中游客。 第一八三则 曰“痴” 痴、愚、拙、狂都不是好字眼,人们却爱拿来当名号;奸、黠、强、佞被说成有用的好字,人们偏不喜欢用。江含徵点评说,有名号的往往没有实际,有实际的往往避开名号。 第一八四则 唐虞之际 尧舜时代音乐能感化鸟兽,作者认为这仅因当时鸟兽如此,后世鸟兽未必如此。洪去芜、陈康畴、石天外、毕右万分别就鸟兽是否随世道升降、能否被感化及人与鸟兽差异各抒己见。 第一八五则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 痛能忍而痒不能忍,苦能受而酸不能受。陈康畴说见过酸人偏受不了苦,张竹坡称此语关乎痛痒,余香祖说痒得请麻姑搔背,释牧堂认为知痛痒辨苦酸便是悟处。 第一八六则 镜中之影 镜中影如着色人物画,月下影如写意画;镜中影是钩边画,月下影是没骨画。月中山河影属天文中的地理,水中星月景属地理中的天文。 第一八七则 能读无字之书 能读无字之书,才可得惊人妙句;能领会难以通晓的解释,才可参究最上禅机。禅机是禅宗说法时以含深意的言辞、动作或事物暗示教义,引导弟子触机领悟,超越常规思维,通过直觉和顿悟达到佛禅的圆满之境。 第一八八则 若无诗酒 没有诗和酒,山水就只是徒有形式的文字。没有美人相伴,花和月也都成了空摆设。 第一八九则 才子而美姿容 有才学又容貌俊美的人,以及貌美又擅长著述的女子,都寿命不长。这不只是造物者忌妒,而是这类人本就不只属于一时,是古今万世的宝物,所以不愿久留人间被人轻慢。 第一九〇则 陈平封曲逆侯 陈平封曲逆侯,史书注音为去遇,作者认为这是北方土音,南方四音俱全,仍应读本音。孙松坪说曲逆即今完县,因众水潆洄、势曲而流逆得名。 第一九一则 古人四声俱备 古人四声俱全,“六”“国”都读入声。如今戏班演苏秦剧,把“六”读成“溜”、“国”读成“鬼”,没有读入声的。查《诗经》用韵,“六”不和去声相叶,“国”不和上声相叶,可见古人也用入声。弟弟木山说,戏班演苏秦未必都读“溜鬼”,要看曲调,南调仍读入声。 第一九二则 闲人之砚 砚台不论闲人忙人都该好,好砚下墨快。妾室不论娱情还是广嗣都该美,江含徵担心美妾招妒,张竹坡认为妒在妾不在美。 第一九三则 如何是独乐乐 鼓琴是独乐乐,弈棋是与人乐乐,马吊是与众乐乐。马吊为纸牌赌具,分十字、万字、索子、文钱四门,因四门如马四足得名,后世纸牌、麻雀牌或由此演化。 第一九四则 不待教而为善为恶者 人分四类:天生不教而善或恶的如胎生,须教而后善或恶的如卵生,因一事触动突然行善或作恶的如湿生,前后判若两人却非一日之故的如化生。 第一九五则 凡物皆以形用 袁中江说人靠形体发挥作用,靠精神发挥作用的是圣贤、仙、佛。黄虞外士说万物之用都靠形,而使其如此的是神,并举凸凹镜、符印、日晷、指南针为例。 第一九六则 才子遇才子 才子相遇常有惜才之心,美人相遇却无惜美之意。作者愿来世托生为绝代佳人,反转此局去怜惜别的美人。 第一九七则 予尝欲建一无遮大会 作者曾想办一场不论贵贱皆可参加的佛教法会,祭奠历代才子和佳人,等遇到真正的高僧就举办。几位友人对此各有回应,有人请延后二三十年,有人自称高僧请求即刻办。 第一九八则 圣贤者 石天外认为这句话对名教有益,表示佩服。张竹坡则说圣贤是乾坤的帮手。 第一九九则 天极不难做 这则说做天不难,只需生出二三十个有才德的仁人君子,包括一个君王、一个丞相、一个吏部尚书,以及各路总制、抚军。 第二〇〇则 掷“升官图” 升官图是一种掷骰子的赌博游戏,纸上列大小官职,按点数或捻转儿上的德、才、功、赃字样定升降。有德行便升迁,贪赃则输,可现实中玩法却相反。 第二〇一则 动物中有三教焉 动物分三类:蛟龙麟凤近儒,猿狐鹤鹿近仙,狮子牯牛近佛。植物也分三类:竹梧桐兰蕙近儒,蟠桃老桂近仙,莲花郁金香近佛。 第二〇二则 佛氏云:日月在须弥山腰 佛家说日月在须弥山腰、地下有水轮风轮等,作者认为这些是比喻人身:须弥山喻头,日月喻两眼,池水四出喻血脉流通,地轮喻身体,水为便溺,风为泄气。 第二〇三则 苏东坡和陶诗尚遗数十首 苏轼和陶渊明的诗还缺数十首。作者曾想集苏轼诗句补足,因韵脚不全而作罢,如《责子》诗中七、栗二字都无相应韵脚。 第二〇四则 予尝偶得句 作者偶得“枯叶带虫飞”“乡月大于城”两个句子,因无佳对未成诗,先记下留待日后。 第二〇五则 “空山无人,水流花开”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写琴心妙境,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写下棋妙境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写泛舟妙境,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写美人妙境。 第二〇六则 镜与水之影 镜与水中的影像是被动接受,日与灯的影子是主动施予。月影在天上属接受,落到地上则属施予。郑破水认为受施二字合阴阳之理,庞天池以心斋施、笔奴受作比。 第二〇七则 水之为声有四 水声分四种:瀑布、流泉、滩、田间沟渠。风声分三种:松涛、秋叶、波浪。雨声分两种:梧蕉荷叶上、承檐溜竹筒中。 第二〇八则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 陈鹤山说富贵人家挂山野荒村画作。江含徵说富人被嫌在悭吝俗气,不在珠玉文绣。张竹坡说不文虽富可鄙,能文虽穷可敬。陆云士赞同此说。李若金说富人可鄙在吝啬、不读史书、怕交游、趋炎附势轻慢寒士。 第二〇九则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 能放下世人争相奔忙的事,才能去忙世人不愿理会的事。这句讲的是取舍与用心的次序。 第二一〇则 先读经 先读经再读史,论事就不会背离圣贤;读完史再读经,读书就不会只停留在章句上。黄交三称此为宋儒语录中不可多得的句子。 第二一一则 居城市中 住在城市里,可把画作当作山水,把盆景当作园林,把书籍当作朋友。周星远说这终究是心斋偏重独乐,王司直说心斋先生已置身画中。 第二一二则 乡居须得良朋始佳 乡居要有好友相伴才好,农夫樵夫只懂辨五谷、测晴雨,久了会生厌。朋友中以能写诗的最好,其次能对谈、能作画、能唱歌,再次是会行酒令的。 第二一三则 玉兰 玉兰被比作花中的伯夷,因其高洁;葵花比作伊尹,因其倾心向日;莲花比作柳下惠,因其污泥不染。鹤、鸡、莺也分别按同样标准与三人对应。 第二一四则 无其罪而虚受恶名者 没有罪却白白担上坏名声的是蠹鱼,蛀书的虫是另一种,形似蚕蛹而略小。有罪却总躲开公正舆论的是蜘蛛。 第二一五则 臭腐化为神奇 腐乳、酱、金汁这类东西由臭腐变成神奇,万物却都会从神奇变回臭腐。袁中江说黄金和真诗文不会变,王司直说曹操、王安石的文章也是神奇出于臭腐。 第二一六则 黑与白交 黑与白相混,黑能污染白,白却盖不住黑;香与臭相混,臭能压过香,香敌不过臭,这是君子与小人相争的大势。有人提出人喜白恶黑,故君子必胜小人;也有人认为君子短处易显、小人长处易见。 第二一七则 “耻”之一字 “耻”指因声誉受损而羞愧,“痛”用来约束小人。张竹坡说,君子以耻治小人,小人会知耻归正;小人以痛报君子,君子则尽忠报国。 第二一八则 镜不能自照 镜子照不见自己,秤称不了自身,剑不能自己击物。倪永清说诗与文不能自我传扬,庞天池说美与恶都无法自行显现或遮掩。 第二一九则 古人云:诗必穷而后工 古人说诗必穷而后工,是因为人经历穷困多有感慨,文笔才会见长。富人只谈风云月露,写不好诗,想改变就得出游,把山川风土、物产人情、兵火旱涝写进诗里。

跋

江之兰、葛元煦、杨复吉、张惣四家跋语,记是书的刊刻、传抄与流布。